幾人上了馬車,很快便到了汪嵐的私宅。
一眾下人已經被集中到一個房間,院子里隨處可見緝事司的人。
跟著沈安一路向里,很快便到了發生事件的房間。
這是后院的正房,一扇對開的紅木大門盡顯氣派。門口有個向下的幾級臺階,走下去便是連接著池塘的石子路。池塘里蕩著幾叢睡蓮,蓮下的錦鯉若隱若現。
推開門,邁過門檻。右側擺著一個紅木雕花圓凳,圓凳后不遠的地方是一盞約一人高的立燈。再往后看,是一個寬敞的房間。房間盡頭擺著一個雕花書案,書案后斜放著一把有扶手的紅木椅。椅子背后的墻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幅畫。接近屋頂的地方有一個橫向的長條形通氣窗,非常窄,只有成年男人一扎的寬度,通氣窗中間是紅木雕花。微風穿過氣窗,帶來水流的聲音,十分雅致。
但此時,房間里的氣氛卻十分的不雅。
書案前的地板上躺著一個人,用白布蓋著。
“這就是汪嵐。”沈安說罷,將尸格交到江沐雪手上。
江沐雪翻開尸格,只見上面寫著:咽喉腫脹,乃熱毒攻心之兆;喉中血沫呈蓮花狀,雙手如鉤,頸前血絡,主冤魂附體;面部蟹爪紋,恐乃水鬼索命之征象,為人力所不能及也。
“死者面部有水鬼索命紋,但他整夜都沒有出門,這房間里也沒有水,不是水鬼,還能是什么?”沈安語速極快,看上去十分慌張。
江沐雪又讀了一遍尸格,說:“我要看看尸體,請旁人出去吧。”
沈安使了個眼色,眾人離開,有人從屋外關上了門。
蕭珩讓長青將輪椅移到江沐雪身邊。
“你不出去嗎?”江沐雪問道。
“門檻很高,好不容易將我抬進來,就待在屋里吧。”蕭珩倒是十分坦誠。
沈安有些擔心,說:“三殿下,我推您去旁邊吧。尸體有些恐怖,怕驚了您。”
“說的對。”沒等蕭珩拒絕,江沐雪就率先開口,“你們都去外面,我有發現會告訴你們。”
“我就在這里。”蕭珩面色凝重,“你看得,我為何看不得?”
江沐雪有些無奈地說:“如果害怕就去旁邊,不要碰我,也不要碰尸體。”
蕭珩點了下頭,正襟危坐,安靜地待在一旁。
江沐雪戴好面巾和手套,準備好工具,蹲下身子,掀開白布。
雖然她做好了思想準備,但還是被眼前的尸體嚇了一跳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怪不得沈安會說是被水鬼索命。
“不要勉強。”蕭珩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
江沐雪沒有回答,端詳著面前的身體。
前額至下頜狀出血,雙側顴弓區見樹枝狀皮下出血,結膜穹窿部片狀出血,符合機械性窒息特征性改變。
沈安指著死者面部交錯的紋路:“看,水鬼紋,只有被水鬼所害才會有這樣的紋路。”
“這不是水鬼紋,是窒息時引發的頭面部出血。因為頭面部靜脈回流受阻,導致毛細血管破裂。這里的爪形結構是皮下血管的形狀。”江沐雪的眼睛停留在尸體上,“頸前有抓痕,符合呼吸受阻時的求生本能。”
沈安聽到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,有些疑惑,有些吃驚。
江沐雪望著尸體,回頭對沈安說:“我需要開胸。”
沈安聽了這話,一時沒有明白其中含義,問道:“這是何意?”
“我需要打開他的胸腔。”
在場幾人均是一驚,對視一眼,不知所措。
“不可,這是對尸體不敬,請江大夫見諒。”
“可為了明確死因,我必須剖尸。”
“身體發膚受之父母,怎可切開!”沈安的聲音提高了幾分。
“沈安。”蕭珩注視著沈安,眼神中滿是警示。
沈安收了聲,作揖下拜,當時賠禮,但表情沒有放松。
“江大夫,在下確實請您前來幫忙明確死因,但打開胸腔這事,請恕在下不能同意。縱使在下同意,只怕苦主也不會答應。”
“但現在不足以證明死因。”
沈安的眼瞼抽搐了幾下,似乎內心已經動搖,但又想堅持一下。
“江大夫,我只要知道他是不是被水鬼害死。”
江沐雪又看了一眼汪嵐的尸體,說:“從外表看,只能說他死于窒息。”
“那血色蓮花——”
“那是肺水腫。”
“水?所以,果真是水鬼所為?”
“沈安,你冷靜一點。”江沐雪看著沈安的眼睛,“有很多原因會導致肺水腫,疾病、中毒,當然也有溺水。”
這個說法顯然超出了沈安的知識范疇,他看向蕭珩,卻見他也是一臉疑問。
“你是說,水鬼不一定用水殺人?”沈安得出了這樣的結論。
江沐雪突然覺得有點頭痛,說:“我的意思是,他的死因是肺水腫,而導致肺水腫的原因不一定是溺水。所以,你不要這么緊張,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鬼。”
沈安還是覺得不可置信,絕望地看向蕭珩。
“你是說,有很多事情可以讓人看上去像是溺死?”蕭珩問道。
江沐雪想了想蕭珩的邏輯,答道:“是的。”
“那要如何才能確認真正的死因?”蕭珩的身體坐直了幾分。
江沐雪有些猶豫,在這樣的社會環境里,開胸簡直是大逆不道,但如果想要知道真相,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了。
“我必須打開胸腔才能確認。或者說,可能還要打開腹腔。”
“荒唐。”沈安沖口而出,“身體發膚受之父母,豈能如此兒戲!”
“我沒有兒戲。”江沐雪直視著沈安的眼睛,沒有絲毫退縮。
“你們住口。”蕭珩打斷了兩人的爭執,“事關重大,不能草率決定。”
房間陷入寂靜。
沈安上前一步,盯著江沐雪的眼睛,說:“一定還有別的辦法,對不對?”
江沐雪看向地上的尸體,大腦飛快的運轉,但什么也沒有想出來。
“對不起,我不知道別的辦法。”
“那便不管他的死因。”蕭珩說,“沈安,你該去見見月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