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場里,塵土和干冰混合的氣味嗆人。
“——咔!”
隨著導演一聲落下,最后一道凌厲的劍光收鞘,整個片場從劍拔弩張的死寂中活了過來。
謝尋星站在用血漿和泥土偽裝出的尸山血海中央,那身染血的白袍依舊挺括,眼神里屬于角色的、瀕臨絕境的瘋狂和殺意,正一點點褪去,重新歸于沉寂。
“太棒了!尋星,這條堪稱完美!”導演從監視器后探出頭,臉上的贊賞毫不掩飾,“你最后那個眼神的感覺,絕了!”
周圍的工作人員也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。
不愧是謝尋星。
他永遠是片場里最穩的那根定海神針。
謝尋星微微頷首算是回應,然后便轉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區,將身后的喧囂隔絕開來。
助理小陳立刻遞上溫水和干凈的毛巾。
謝尋星接過卻沒有喝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拿出手機。
屏幕亮起,停留在那個熟悉的對話框。
置頂的頭像。
最新的消息,依舊是他發的。
沒有回復。
謝尋星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對話框,指腹無意識地在手機冰涼的金屬邊框上摩挲著,力道越來越重。
他點開相冊,那張蘇逸發來的、沈聞璟在藤椅上的照片,已經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自己像個傻子一樣,對著手機屏幕反復煎熬。
謝尋星深吸一口氣,從隨身的包里,拿出了一本書。
書的封面是極簡的淡藍色,上面印著一行燙金的藝術字——《愛的邏輯:高敏感人群溝通指南》。
這是他讓小陳處理掉那堆粉絲禮物時,小陳“不小心”遺漏下來,又“恰好”放在他最順手位置的書。
謝尋星修長的手指翻開書頁,目光落在其中一章的標題上。
【第三章:無效溝通的陷阱——如何避免成為“話題終結者”?】
他看得極其認真,仿佛在研究的不是什么戀愛指南,而是晦澀難懂的電影劇本。
“尋星哥?!?/p>
一個略帶緊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。
是同劇組的新人演員周嶼,一個剛出校門、臉上還帶著少年氣的男生。
他手里拿著劇本,一臉崇拜地看著謝尋星。
“尋星哥,剛才那場戲,您演得太好了!我……我有個地方不太明白,您能……指導一下嗎?”
謝尋星的視線,從書本上移開,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。
他腦子里想的卻是——
每天發的信息是不是真的太像騷擾信息了?
還是空運的海鮮不夠好吃?
他是不是……嫌我煩了?
“尋星哥?”周嶼見他沒反應,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。
“嗯,”謝尋星回過神,他合上書,語氣平淡地接過對方的劇本,“哪里不明白?”
他用最專業的態度,三言兩語點撥了對方的困惑,邏輯清晰,一針見血。
周嶼聽得連連點頭,眼神里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。
可只有謝尋星的腦袋此刻正被一團亂麻占據著,而那團亂麻的名字,叫沈聞璟。
……
夜里,酒店房間。
謝尋星脫下外套,隨意地扔在沙發上。
房間里空無一人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他又一次,拿起了手機。
依舊是空空如也的對話框。
謝尋星煩躁地耙了把頭發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很快被接起,那頭傳來一道沉穩又帶著點調侃的男聲。
“喲,稀客啊。怎么有空給你哥打電話了?”
是他的親哥,謝承言。
謝尋星的聲音有些悶。
“那就是被那個小狐貍,勾了魂了?”謝承言在那頭輕笑一聲,顯然對自己弟弟的性子了如指掌。
謝尋星沉默了。
這副反應,讓謝承言更感興趣中間發生了什么。
“……他,”謝尋星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“不回我消息?!?/p>
這話說得,委屈又笨拙。
謝承言在那頭愣了半秒,隨即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大笑。
“謝尋星,你行不行啊你?”他笑得喘不過氣,“你追人就光發消息?你送花了?你約人吃飯了?你天天在劇組待著,指望人家隔著八百里跟你網戀???”
謝尋星被他懟得啞口無言。
他想起那本指南上的話——【有效的關系,建立在線下的真實互動中】。
掛了電話,謝尋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,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,遠方的天際線,還殘留著一抹落日熔金般的瑰麗晚霞。
他舉起手機,對著那片黃昏,拍了一張照片。
然后,他點開那個對話框,將照片發了過去。
發送成功。
做完這一切,謝尋星將手機扔在床上,自己也跟著躺了下去。
他仰面躺著,雙臂交疊枕在腦后,眼睛卻一瞬不瞬地,死死盯著那只安靜的手機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手機屏幕,始終沒有再亮起。
另一邊,季然指尖夾著一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,掛出一道道漂亮的痕跡。
手機屏幕上,那句簡短的回復,已經被他看了數遍。
【沈聞璟】:下周二,我有空。
沒有多余的客套,沒有表情符號,甚至連個標點都吝嗇。
卻正中靶心。
季然預想過很多種回復。
或許是委婉的拒絕,或許是帶著疏離的客套,又或許是干脆的已讀不回。
卻沒想到,是這樣一句……近乎坦然的應允。
季然放下酒杯,拿起手機,撥通了那家私房菜館經理的私人電話。
“周二晚上的包廂,麻煩幫我把菜單調整一下。”
他的聲音溫潤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排,“佛跳墻的火候要足,但湯頭要清而不膩。配菜換成當季最新鮮的竹蓀和響螺片,不要花膠?!?/p>
“餐前茶換成武夷山的大紅袍,要陳年的?!?/p>
“另外,我不希望有任何不相關的人打擾?!?/p>
他事無巨細地交代著掛了電話,季然靠進真皮沙發里,望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,深邃難明。
……周一,某高端腕表的線下站臺活動。
沈聞璟穿著品牌方提供的高定西裝,純白的顏色,襯得他那張臉愈發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昳麗。
他按照王哥的叮囑神情疏離,姿態優雅,偶爾會因為現場的閃光燈而微微蹙眉,顯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感。
可他腦子里想的卻是:站兩個小時,五位數到手,平均一分鐘……嗯,這班上得值。
活動間隙他拿出手機,習慣性地劃開。
屏幕上,跳出一條新的微信消息。
是【溏心蛋】十幾分鐘前發來的。
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照片。
瑰麗的晚霞,被城市的剪影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,從熔金般的橙紅,漸變成溫柔的藕荷色。
拍得……還挺有水平。
沈聞璟的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。
比那些“早安晚安”和表情包,強多了。
他看著照片想了想,還是沒有回復。
算了,當牛馬期間不宜分心。
他鎖上手機閉上眼,開始珍惜這來之不易的、可以帶薪摸魚的十分鐘。
而這一幕,被蹲守在活動外場的各路媒體和粉絲,拍成了無數張路透照,迅速傳遍了全網。
#沈聞璟 神圖#的話題,悄無聲息地爬上了熱搜的尾巴。
照片里,他閉眼小憩的側顏,美得驚心動魄。
……電影拍攝的片場,謝尋星剛結束了一場戲,臉上還沾著灰,戲服也被劃破了幾道口子。
他走到角落,小陳立刻遞上手機。
他點開微博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熱搜。
照片里的人漂亮,但也刺眼。
尤其是想到,有那么多人可以親眼看到他這副模樣,而自己,卻只能隔著一塊冰冷的屏幕。
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和占有欲纏上了謝尋星的心臟。
他看著那張照片,又看了看自己和沈聞璟那個依舊毫無回應的對話框。
有些事情,光靠說,是沒用的得做。
謝尋星站起身。
“小陳?!彼_口,聲音低沉。“在!尋星哥!”
“給我訂一張……最早回市里的機票?!?/p>
小陳愣住了,手里的保溫杯差點掉在地上:“???可是老板,您后面還有夜戲,導演那邊……”